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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03日 12:42:01
林語堂心目中的理想女性 ── 談《京華煙雲》的姚木蘭
(一)自豪的人物塑造

林語堂(1895—1976),福建龍溪人,是二十世紀中國現代作家、翻譯家、教授、語言學家,著作多達幾十部。其文學方面最大的貢獻,在於獨具風格的散文小品,既深得明人小品精神,且受到西方表現派文論之影響。然林語堂《八十自述》提到:「有雄心讓小說流傳後世。」綜觀其文學生涯,長篇小說確是林語堂文學重要的一環,當中又以近七十萬字的《京華煙雲》(原係英文創作,書名:Moment in Peking)最令作者自豪。這部大規模的長篇,內容繁富,人物生動,以過渡時代的中國為背景,插敘袁世凱篡國、張勳復辟、直奉大戰、軍閥割據、 五四運動、北京三一八慘案、「語絲派」與「現代評論派」筆戰、青年思想左傾、二戰爆發等歷史事件,全景式展現了現代中國社會風雲變幻的歷史風貌,堪稱二十世紀中國的一本偉大小說。小說中的女主角姚木蘭,刻畫用心,可說是書中塑造最為成功的人物,令讀者欣賞、喜愛,更是林語堂心目中的理想女性。

(二)大時代中國社會的縮影

《京華煙雲》共分《道家的女兒》、《庭園的悲劇》和《秋之歌》三卷,主要寫北京城姚、曾、牛三大家族之間的悲歡離合與恩怨情仇,由姚木蘭貫穿上、中、下三卷的敘事結構。

上卷《道家的女兒》,從庚子義和團之亂寫起,逃難中,姚木蘭與家人失散,被曾家尋獲,開始發展姚、曾、牛三家族的姻親關係。此卷主要寫姚思安、曾文璞二人一道、一儒的處世哲學,以及子女的成長、婚嫁。姚木蘭雖愛慕才氣縱橫、卓爾不群的孔立夫,但在家長的撮合下,嫁給喜歡她而樣樣不如她的曾家老三蓀亞。
中卷《庭園的悲劇》,由辛亥革命前夕寫到五四運動,主要敘述姚思安贊同社會革新、曾文璞頑固守舊、牛家惡勢力作威作福。孔立夫娶姚木蘭妹莫愁,成了木蘭的妹婿。繼而牛家衰敗崩潰,姚家亦發生不幸悲劇,姚木蘭兄體仁騎馬摔傷致死,么弟阿非深愛的紅玉投水自盡,姚母病故。阿非遵亡母遺願,娶旗人貴族寶芬,啟程赴英。接著,姚思安離家雲遊四海,王府靜宜園日益冷落蕭疏。

下卷《秋之歌》,由五四運動寫到中國對日抗戰。曾家老二經亞跟拜金荒淫的牛素雲離婚,另娶木蘭貼身ㄚ鬟暗香。未久,曾父病故。當時軍閥割據,世局紛亂,姚木蘭長女阿滿參加遊行示威遭無情槍殺,木蘭痛心,與夫遷居杭州,過著嚮往已久的田園生活。牛家長子懷瑜攀附當道,一再報復,莫愁與立夫亦避往蘇州。姚思安雲遊四方,十年後返京與家人團聚,其間於杭州還暗助木蘭,使蓀亞於外遇之前懸崖勒馬;後來,姚父於睡夢中安然辭世。日本對中國野心勃勃,局勢緊張。中日戰爭終於全面爆發,日軍橫行,四處蹂躪。曾家長媳曼娘遭日軍強暴,上吊自盡,子阿瑄加入游擊隊;木蘭子阿通、莫愁子肖夫皆從軍報國。木蘭和蓀亞隨而加入難民潮,遷移大後方,感受到人民偉大的精神與力量,投入史詩般波瀾壯闊的大時代之中。

(三)以事件凸顯人物個性

《京華煙雲》像中國社會的縮影,可以看到許多新派和舊派的人物,也猶如現代版的《紅樓夢》,林語堂寫給郁達夫的信提到《京華煙雲》的人物塑造,大約以《紅樓夢》為擬寫對象,如:「木蘭似湘雲(而加入陳芸之雅素),莫愁似寶釵,紅玉似黛玉,桂姐似鳳姐,而無鳳姐之貪辣,體仁似薛蟠,珊瑚似李紈,寶芬似寶琴,……阿非則遠勝寶玉。」其中又以姚木蘭最令讀者印象深刻,她兼具了《紅樓夢》史湘雲之面貌極麗、燦爛爽朗、英豪大方、不讓鬚眉,以及《浮生六記》陳芸之靈慧深情、才思雋秀。書中,歸國詩人巴固曾這麼形容木蘭和莫愁姐妹:「木蘭的眼睛長長的,莫愁的眼睛圓圓的。木蘭的活潑如一條小溪,莫愁的安靜如一池秋水。木蘭如烈酒,莫愁似果露。木蘭動人如秋天的林木,莫愁的爽快如夏日的清晨。木蘭的心靈常翱翔於雲表,莫愁的心靈靜穆堅強如春日的大地。」在在讓人玩味。

林語堂對姚木蘭的外貌極少著墨,只籠統說是「眉清目秀」、「美得令人憐愛」,作者塑造人物所採用的手法是,藉由各種事件來凸顯其思想、個性。大體言,姚木蘭堪稱兼具傳統美德與新時代思想的女性。

(四)深具傳統美德

姚木蘭出身富家,自小聰明活潑,落落大方,才十歲大就略諳甲骨文,能夠鑑賞古物,是姚父最喜愛的女兒。十四歲開始學熬藥,漸漸懂得中藥之道。木蘭手巧能幹,長於家事,是母親的得力幫手,諸如縫衣刺繡、炒菜做飯、煮臘八粥、花生湯……等,莫不拿手,具有中國傳統女子的美德。此外,木蘭能詩能文,國學造詣佳,會唱京戲,還曾入天津女子師範接受現代教育,天文、地理、數學都懂,待人接物,進退得宜,兼具高度的IQ和EQ,是乖巧的女兒、貼心的情侶、盡責的妻子、能幹的媳婦、偉大的母親,毋怪乎人見人愛。

特別的是,木蘭極富愛心,看到鬥蛐蛐兒,覺得那種戰鬥不啻是可怕的屠殺。後來和丈夫蓀亞逃往大後方途中,兩天之內收留了四個孤苦無依的孩子,顯示其崇高的人道精神。不過,最值一提的是,木蘭受父親姚思安道家思想之影響,崇尚自由,所以她保持天足不裹腳,學男生吹口哨、放風箏,看見極美的事物會感動流淚。木蘭如同古代高士,夢想著簡單淳樸田園式的生活,樂於做一個村婦,對她而言,即連粗茶淡飯都帶有詩意。此外,在日常生活中,木蘭力求變化,比如她對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反應,在冬季則平靜沉穩,春來則慵倦無力,夏天則輕鬆悠閒,秋來則舒爽輕快。她的心情,閱讀的書,每天做的事,生活的樂趣,無不隨著季節而改變。在飲食、住房、娛樂上,她不斷地創造新奇,以成熟的精細優美,帶給丈夫新奇之感,期使生活達到最美的境界。所以,丈夫蓀亞戲稱她是「妙想夫人」,木蘭也確是異想天開、難得一見的奇女子。

(五)新思想新女性

林語堂之塑造姚木蘭,真正的重點在於她具有自己的思想。

首先是木蘭擁有勇於挑戰時代的新女性思想。所謂「一個人的字就是個性的表現」,姚父告訴知友傅增湘,木蘭的字就像男人的字。木蘭自小即不滿男女的不平等,質問打她巴掌的哥哥體仁:「為什麼你能出來?我們就不能出來?」告訴一味溺愛兒子的母親:「我不相信女孩子要規矩,男孩子就應當壞。」姚父對於木蘭的想法,並不反對,他讓女兒接受新式教育,教養木蘭成為一個具有新思想的女性。當丈夫蓀亞與杭州藝專學生曹麗華暗中交往,木蘭不像一般傳統女性的爭吵哭鬧,她自我反省,冷靜以對,將曹麗華視為朋友,終於弭平此一外遇危機。對於愛情,木蘭告訴多愁善感、體弱多病、苦戀著么弟阿非的紅玉:「愛是永遠不能封口的創傷。人愛別人的時候,一定會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那是她心靈的一部分,她於是各處去尋找失去的那部分靈魂,因為她知道,若不去找到,自己便殘缺不全,便不能寧靜下來。」這樣的見解,完全是新時代的思想。

再者,木蘭受父親崇信的道家思想影響甚深,比如她認為,最簡單的方法即是最好的烹飪方法,而自然的方法遠勝過烹飪的技術,這正是道家生活哲學的體現。她曾聽見父親說「心浮氣躁對心神有害」,以及「正直自持,則外邪不能侵」,這些道理成為她人生的指南針,使她從中獲得了樂觀與勇氣。木蘭也相信父親常說的,人的運氣和個性息息相關,人若有福氣,一缸清水變白銀;若沒福氣,一缸白銀變清水。換言之,人必須有享福的個性才行。步入中年,木蘭極力從父親的道家哲學裏尋求人生的安慰,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已屆秋天,兒子的人生則正在春天,秋葉的歌聲之內就含有來春的催眠曲,也含有來夏的曲調,「道」的盛衰盈虧兩股力量亦在升降的循環交替當中。如今,她清清楚楚感覺到生活的意義,看見青春的力量正在兒子阿通身上勃然興起。這是參透人生的感悟,象徵著道家豁達的智慧。

(六)藝術表現商榷之處

木蘭雖是接受現代教育、經過時代思潮洗禮的新女性,可是她居然主動向蓀亞表示,不排斥丈夫納妾,認為讓丈夫有一個妾,是件美事,而為人妻者若沒有一個斯文而優美的妾,事事幫著自己,就如皇太子缺少一個覬覦王位的人在旁,同樣的乏味。當丈夫與杭州女學生曹麗華交往,木蘭明白告訴年輕的麗華,若願進入家中共同生活,她並不反對。此種封建思想顯示木蘭對於男權社會明顯缺乏深省,此與新女性角色完全衝突,在木蘭的人物塑造上,產生嚴重矛盾。對此林語堂之用意何在?令人百思不解。

尚有值得商榷者,木蘭最早的愛人是孔立夫,但因長輩的安排而嫁給曾蓀亞,然木蘭內心深處仍對後來成為自己妹婿的立夫存有一份難以言喻的情感,當立夫遭陷繫獄,擔憂焦慮的木蘭不顧自身安危,冒險獨闖司令部,為立夫請求立即赦免令,由此不難看出木蘭對於立夫的深情,但她依舊遵守傳統婚姻制度和社會道德規範,努力扮演好賢妻良母的角色。只是搶救孔立夫的故事情節,太過戲劇化,流於通俗傾向,對藝術表現言,無疑造成一大斲傷。

綜觀之,姚木蘭出生於富商家庭,多才多藝,身心健康,待人雍容大度,既無大小姐驕縱之氣,亦不迷戀名利和耽於物質享受,持家有條有理,相夫教子之餘,又能不受時俗所拘,嚮往幽雅山居的村婦生活而樂在其中,追求寧靜平和的生活境界。當值變亂的大時代,木蘭更艱忍勇敢地投入其中,成為廣大群眾的一份子,林語堂之女林如斯談《京華煙雲》,透露其父曾說:「若為女兒身,必做木蘭也。」可見林語堂筆下的姚木蘭,揉合了東方女性美和西方女性美,是他心目中理想女性的具現,創造了中國現代文學極其出色、令讀者衷心喜愛的小說人物,也使得《京華煙雲》具備了足以傳世的條件。
讀者書評 / 杜振衣 / 回覆(0) / 閱讀(2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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