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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1月26日 16:04:37
另一種維特:鄭伯壎談《中年維特之煩惱》
另一種維特
◎鄭伯壎(台大心理學研究所特聘教授)

  英國詩人雪萊說:「和哲學家一樣,詩人,在某種意義上是創作者;但在另一個意義上,則是時代的產物。即使是最出類拔萃的人,也不能逃脫此一主從關係。」此說法細膩地指出時代背景對創作者個人的型塑─創作者的確很難突破所處情境所加諸的限制,難怪臺灣當代老一輩詩人洛夫在其《石室之死亡》之詩集的自序中喟嘆:「攬鏡自照,我們(其實是洛夫自己)所見到的不是現代人的影像,而是現代人殘酷的命運,寫詩即是對付這殘酷命運的一種報復手段。」洛夫生長在顛沛流離的時代,轉戰大江南北,最後亡命於田橫之島,晚年更移居新大陸,他的詩見證了被迫移民者的無奈與吶喊,也如實地反映了其所處時代的亂象。

  由於時代背景的阻隔,所以處於某一時代的讀者往往很難理解時空迥異之作者字裡行間所想要傳達的旨意,遑論作者的書寫動機。舉例來說,當我於一九七一年進入臺大就讀時,幾乎每位大學新鮮人人手一本吳訥孫(鹿橋)所著的《未央歌》。《未央歌》描寫的是中日戰爭時大陸人民的顛沛流離,流亡學生與老師千里行軍,由華北遷校到雲南昆明,在沙坪壩建立了西南聯大校區,並在那裡發生了種種的年輕學子之愛恨情仇的故事。在貧苦交加、朝不保夕的狀況下,仍能維持著絃歌不輟,上演著齣齣美麗浪漫的戲碼,的確是令人神往。許多同學因為父母有類似經驗,往往心有戚戚焉,受到其中的情結感動不已。可是對我這種紮根於海島一嶼,在日出而作、日沒而息的農村長大的人,卻常常掩書而嘆,既不易理解其中情節的緣由,也很難想像書中人物的興致。為了拉近與同學的感動落差,並解決心中的一些謎團,九○年代我甚至親自造訪了西南聯大的舊址,結果更是大失所望,實在是無法體會這些美麗動人的故事為何能夠發生。

  相形之下,林清富教授的《中年維特之煩惱》就容易瞭解得多。和《未央歌》一樣,這也是描寫校園中所發生的同學間種種的情愛故事,不過由於他所處的時代環境與我的成長背景有種種相似之處,而有一種書寫自己個人故事的感覺,很容易捕捉住作者想要傳達的微言旨意。故事的主軸是描寫一位中年科技教授(匡復)的心靈成長經驗,由於年少,他錯過了一次刻骨銘心的戀愛初體驗;隨著年齡的增長與閱歷的增加,他越發著迷於那一段未能完成的感情,並產生種種的想像與補償作用。不幸的是,女主角曉軒已經莫名輕生,離開人世,無法再續前緣。在理想與現實的諸多矛盾之下,男主角最後選擇了信仰,透過宗教來療癒過去的傷痛,並圓滿殘缺的心靈。

  乍看之下,男主角的煩惱與少年維特的煩惱多所不同:少年維特是因為愛錯了對象,而導致情愛難圓;而匡復則是在學業與愛情難以兩全的狀況下,錯失了愛情;少年維特最終選擇了自殺,而中年匡復則皈依了天主。然而,他們的煩惱卻又是如此類似,都因情愛引起,跳脫不了一個癡字。另外,《少年維特之煩惱》與其說是虛構的小說,不如說是哥德自身經驗的昇華。就我心理分析式的觀察─可能是錯的,《中年維特之煩惱》也許也是林教授的自我追尋與心靈成長的投射。不管是或不是,像小說中的匡復一樣,作為一位傑出的工程師與學術殿堂的頂尖工作者,竟然無法逃脫年輕歲月時的一項錯過,實在是不可思議─也許這才是一位追求完美者的重大缺憾。對許多市井小民而言,人生本來就非完美,此種錯過又豈是只有一樁,所以也許更能坦然面對人生。行文至此,也就更能理解「第一名」(《中年維特之煩惱》的原來書名是《臺大第一名的失落與重生》)的悲哀,只有看到自己巨大的身影,而未能察覺芸芸眾生的渺小存在;雖然聰明絕頂,但卻相對缺乏智慧。除非他們能夠自我反省、自我提升,超脫自我中心的束縛,否則,更大的成長應該是不易發生的。

  記得研究所碩士班一年級(一九七五年)時閱讀小山勝清的《巖流島後的宮本武藏》,曾為其中一段文字動容不已─宮本武藏為了追求世界第一,到處找人比武:在他打敗佐佐木小次郎躍升為當時第一的年輕兵法家之後,他還不滿足,想更上層樓成為世界第一(其實是日本第一)的兵法家,於是尋找前輩的著名兵法家比武,期待成為真正的世界第一。最後他找上了已成農夫的徹齋居士。「徹齋,看劍!」大喝一聲,武藏撲向前去。同一瞬間,徹齋也一聲短喝,把手中鋤頭拍的一聲頓在地上。隨著這一頓,武藏的腦門像受了重重一擊……眼前金星亂飛,一陣眩暈:「何必分你我,乾坤一握中。」武藏好不容易立定腳跟,茫然望著徹齋。烈陽當空,鋤頭鋤地的聲音清脆悅耳,泥塊與石子,隨著鋤頭的落下四處飛濺……站在那裡的,只是一個無邪的農夫罷了。

  透過此一點化,宮本武藏方纔覺悟自己所追求的世界第一是多麼的膚淺,而自己過去所走的路又是多麼的短促,從此開始胸懷蒼生,而有更開闊的視野。如果我猜得不錯,清富多少也有這種反思吧,所以在年屆半百,功成名就之際,竟然走向心理學,成為臺灣大學心理學研究所碩士班的研究生。也許,他是洞察終究人還是比科技重要,希望能在人性探索上有一番作為。在科技宰制人、科學凌駕一切的時代,能有此類反思,的確是極為難能可貴的。莊子說得好:「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當機心取代人心,人類將是沒有未來的。衷心祝福他能夠深入、遠行、攀高,並以天下蒼生為己任,鑿出一畝經世濟民的心田─但願《中年維特之煩惱》就是他自我成長旅途中最重要的人生里程碑!
作者書評 / 遠景二號小編 / 回覆(0) / 閱讀(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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