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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3月09日 10:18:28
讀《尋畫:現實主義畫家吳耀忠》:扛著頭顱行走的革命者
  這是一個神奇的閱讀經驗。

  不知不覺中,妳被眾人口耳相傳的人物給吸引了。妳想像著被大家所談論的他,因為出身好,所以舉手投足間總有紳士的貴氣從容;因為個性靦腆,所以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聽著人高談闊論;但妳不能說他是沒主見的,只因為他的主見、他的理想從來不用言說的,從他的寡言、從他作畫的沉默與執著,妳可以看出他更重於實踐。

  又因為心中那股革命的激盪從未消滅,當下的時代也不曾挪出空間得以使他超脫藝術的理想實現,所以當他的畫作一次又一次地定焦在那些勞苦階層的背影時,他的生命也像他那模糊、暈染的筆觸一樣,漸漸黯淡,漸漸沉鬱,漸漸萎頓下去。然後這個生命就如眾人所想、他自己所希望的那樣,被酒精與無望困頓而死。

  他是個悲劇,卻也是一個提著斷頭前行的英雄,不知不覺,就教人迷戀上了這樣的風采,及那含著一些驕傲的頹廢。因為《尋畫》,而讓人更汲汲營營地想多知道一些關於吳耀忠的故事。

  這個著迷,是循序漸進的。首先,妳是被尋畫小組的動力與成果所疑惑、所撼動。一個晚年落魄的畫家,生命一殞落,他的畢生畫作也就像那從高處摔下的瓷瓶,碎散各方,甚至落到那陰溝去腐敗。但這本畫集依然在這麼不良的環境下成就了,後記那一長串感謝名單實實在在地刻鏤著尋畫小組一路循著線索走來的痕跡,妳可以想像這份感謝名單的背後藏著多麼浩大遙遠的奔波,還有多麼強而執烈的意志、毅力在支撐著整個計畫的完成。在感動這種無關利益、純粹為藝術而行的精神時,妳不免也好奇了──是怎樣的一個人,讓尋畫小組必須堅持走完這條艱辛的路?

  然後,進入正文,進入了每個人的記憶拼圖中──尋畫小組邀請了每位收藏、或與畫家作品有所淵源的藝文界與各方人士,一起以文字來回憶畫家。這是構成本書的主要宗旨之一,也是這本畫冊最具特色的地方,它不單單是保存畫,還將畫家生命曾有過的交織以及如今的延續,以文字保溫下來。

  這些記憶拼圖俱以畫家藏畫為軸心,開始繞轉出畫家與自己有過的交集,而一共十七片的拼圖因圍繞同一主題,使這些可能彼此不熟識的述說者有了共同聚焦、談論的重心,即使文字的風格天差地遠,卻因對畫家的懷念感情直一,故而使彼此之間有了凝聚融合、齊頭並進的可能。至於這位被眾人口耳相傳的主角,如同被不同色澤、不同拍攝手法、視角的相片所構成的一幅巨大肖像一樣,就這麼於焉成形了。

  最後,妳就看到了「自畫像」裡,那對沉鬱的眼神(施繼善所藏)。妳想像著畫家可能是靠坐在一把椅子上,正出神地想著什麼──可能是他曾與陳映真一同暢談過的革命理想、可能是一幅畫作的構思,也可能是他想起了自己幾天前看見的一幕勞動者景象,正為那些小人物的境遇暗暗悲苦著。又或者,他已經為自己八年過後即將入獄的未來著慌不安、卻又不知如何與人述說(自畫像作於1960,畫家1968入獄),因此眉宇間不由得出現了一種悶苦的頹廢。然後,忽然有人拿著相機,叫了他一下,將他喚回了現實,緩慢而慵懶地看向鏡頭,快門喀嚓一聲──於是,畫家那豐富而深邃的眼神,被定格了下來。

  讀完了眾人的記憶拼圖後,再回頭看這幅自畫像,妳會發現這幅畫彷彿是一場對畫家悲劇一生的預示,也是他生命全部、理想全部的涵蓋。妳再想像著他正是用這一雙頹然無力、卻又憂心忡忡的眼神,注視著他所關心的、悲憫的小人物、勞動者,並將他們一一定畫下來,妳便會越發迷戀、耽溺於他這樣一個歷經波盪、滄桑的人,所遺留下的悲劇英雄的形象──有一種甘願焚燒自我,只為溫暖他人、光明他人的殘酷美感。

  愛他的友人或許都在悲嘆,可惜他的遭遇,甚至有些厭憤他的自我放逐與毫無作為,但就我們這些第一次藉由他的畫去認識他的後生晚輩看來,他可能是一個神聖的殉道者,將人生的精華與實踐,全施放在他的繪畫藝術上。

  大概就是這層蘊在畫筆中的實踐,不但讓尋畫小組執著地走完了路途,也讓畫家得以在逝世近三十年後,仍走到我們這些年輕人的心裡。
編輯書評 / 遠景二號小編 / 回覆(0) / 閱讀(1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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