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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6月03日 09:48:40
讀《尹縣長》心得:透到骨子底的悚然
  或許是年代不同了,如今再看這本當初因寫文革種種而大紅的《尹縣長》,它的文革殘暴似乎並不能撼動我太多,因為寫得比它更招搖、更誇張、更大肆、更寫實的,現在真是不勝枚舉,像余華的《兄弟》上集,看了會想吐的。

  雖然《尹縣長》沒有做到這地步--我想作者也不想寫到這會作惡夢的地步,畢竟她是親身經歷過那煉獄,又怎忍心將這煉獄一筆一畫再重拾眼前呢?但是她在營造氛圍上,卻做足了,那氛圍乍然籠罩的時候,並不會有太大強烈的感受,但是當妳離開書本後,妳會發現那陰涼的悚然,竟然還跟在妳的後頭。

  《尹縣長》原本是由遠景出版社在民國六十五年初版的,後來便收進九歌出版社的這系列典藏小說叢書中做了第六號典藏,包裝不但精美了,書中收錄的六篇小說順序也有了更動。

  遠景版的順序是:〈晶晶的生日〉→〈值夜〉→〈查戶口〉→〈任秀蘭〉→〈耿爾在北京〉→〈尹縣長〉。

  九歌版的順序則是:〈晶晶的生日〉→〈耿爾在北京〉→〈尹縣長〉→〈值夜〉→〈查戶口〉→〈任秀蘭〉。

  兩者相同的是,都以〈晶晶的生日〉這篇帶出草木皆兵的緊張氛圍。不同的是,九歌的再版將〈耿爾在北京〉與〈尹縣長〉兩篇全移到了前面。遠景版將這兩篇被白先勇先生譽為最有文學藝術價值的高潮壓後,顯然是壓軸的打算,不過我覺得這種排法倒是讓前頭的閱讀都太悶、太淡了,雖然〈尹縣長〉做壓軸應也能有震撼的效果,但是若要說高潮起伏以及最後的爆炸都做足了,我想還是九歌版的排法較好。

  〈晶晶的生日〉用發生在小孩子身上的無心事件來烘托出文革的緊繃與恐怖,帶出風聲鶴唳的恐怖氣氛,小孩無知的心都遭如此對待,可想而知他們會怎麼對付大人。這讓讀者之後的心情都像一條緊繃得快斷裂的弦,繼續讀著。

  接下來是〈耿爾在北京〉,寫的是一個因為出身成分有問題,不但沒有如他所願的以所學報效祖國,甚至因此終身是個王老五,娶不到老婆。這篇的畫面整個都是灰的,因為寫的正是一個知識分子的槁木死灰。

  〈值夜〉一篇雖然也寫得類似,但是主角不滿的心情抒發得太過直接,像是要妳聽他的抱怨,可妳卻沒有親眼見他遭遇到什麼不好的事,因此便聽得有些不耐。而耿爾就是靜靜的,在妳眼前鋪展他那乏味、走調、空寂的生活,幕幕皆像是電影的畫面般清晰,雖然灰、雖然淡,卻深刻真實地將他的絕望、無奈像釘子似的打進妳的心裡,然後也讓妳讀來一片絕望、一片無奈,一片的死灰。再加上作者最後一幕那寫實又寫意的特寫,使人印象更是烙了印似的重。

  對知識分子最殘忍的虐待,就是讓他無法學以致用。

  讓妳染得一身的死灰後,作者再寫出了一個一直都是跟著時代行走的忠實小人物,卻因為時代自身的矛盾、顛三倒四、每一秒就給自己唱個反調的千變萬化,而給擠壓、碾斬得無助、破碎、不知所措。而敘事者的觀點更有助長之勢--平靜、置身事外、習以為常、以致好像是見死不救的殘忍視角,使得尹飛龍的死更為震撼。

  震撼的是,他的忠實追崇沒有為他的一生換來安穩平靜,他自己甚至是被他口中那句「毛主席萬歲」給殺死的。而震撼之後更恐怖的是,敘事者面對他的遭遇,卻只是淡淡的一個念頭:「……一句平日誦熟的毛澤東的話: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到此,是本書的高潮。之後再接淡淡的兩篇〈值夜〉、〈查戶口〉,算是給高潮做一個舒緩的緩衝。說到〈值夜〉,雖然前段說主人翁在抒發不滿太過直接,但是在配角老傅身上,卻還是利用了他像機器一般敲打製作煤油爐的具體行為動作,來側寫入一個人心境的灰暗慘澹。至於〈查戶口〉中寫到的那種所有住戶全體總動員起來抓姦的事件與人情,則讓人覺得有點荒誕不經。

  最後的〈任秀蘭〉一篇,則是本書最後的高潮以及爆炸點,這篇的氛圍前頭很像偵探小說,到了最後,那窩縮在糞坑裡的屍體一現眼,讀者驚恐的心情就整個爆炸開來,和敘事者一樣,無法收拾。這篇也直接點明了,在這場文革中,沒有人是贏家。就像任秀蘭,文革初期大紅大紫,到了這時候卻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死後,世界卻又大翻轉起來,五一六又重返優勢。所以的確如旁人所說:她想不開幹嘛?這世界天天在變,忍一忍,搞不好她的天又回來了。但是會讓人情說出這種話,這世界也恐怖得可以--是非準則都沒了。

  我覺得〈尹縣長〉與〈任秀蘭〉分別壓中、壓後,是構成在閱讀過程中心情能夠高潮起伏的原因。現在讀來,都能感受到那隱微、卻是深入毛孔的悚然,更何況在它初版的年代裡,帶給台灣的人,又是多麼不小的震撼?
編輯書評 / 遠景二號小編 / 回覆(0) / 閱讀(3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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