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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08日 09:48:54
讀《清水阿嬤》心得:九十二歲的寶島庶民記憶
  「吳廖偷阿嬤那一代的養女,如一粒不起眼的刈菜種籽,撒在田裡,剛好落在田埂邊緣,一旦咬住土地,就大勢聲張起來。長成之後,有大規格,並且天生異采,蟲害不侵,得以完整。稜角分明的扇葉,豎立有如鼓風的綠色夾克。

  刈菜是鹹菜的前身,輪迴才要開始。驕陽下曝曬,手腳打鬆直接入桶。微溫躺下,大把粗鹽毫不留情,白刷刷腳步聲逼人,層層堆積,用鹽逼出苦水。暗無天日啊!載浮載沉,上面還有石頭、磚頭壓陣。一旦掏出,那徹底軟化之後的韌,從菜梗以下,張開如一張地圖,錯綜交織,如一趟遙遠的旅程。包藏的那個菜心,早已捲曲,只要一小口就酸得刻骨銘心……」

  這是作者吳念融女士在本書自序中,以刈菜、鹹菜的形象,具體而生動的為這位今年已高齡九十二歲的清水阿嬤吳廖偷的一生做出比喻。我很喜歡這段文字,吳女士是寫兒童文學的,所以用比喻總用得很直白而貼切,像說給孩子聽的,而大人聽得也很有味。她用一種詩的節奏,以及台灣人最容易懂、且最具鄉土代表的刈菜來寫阿嬤,是再適合不過,而且十分教人可親。

  吳念融女士為了記錄這位阿嬤的一生,因此朝夕與她相處作伴,不但為這本傳記繪本提供了材料,也發展出深厚如母女般的情誼。那麼,這位吳廖偷阿嬤是誰?她的生命中有什麼偉大的東西,吸引了作家靠近她,為她書寫她的一生?

  與那些傳記厚如磚頭的偉人比起,阿嬤其實就是一個平民,一個長年住在台中清水鎮上的普通老百姓,時代的河流流向哪裡,她就順著流向哪裡,她不是控制流向或是掌舵的人,卻是能在大滔大浪中努力抓持住船緣,不讓自己與家人掉進洶湧的大浪中被吞沒的有毅力、有堅持的人。她活了九十二歲,這九十二歲堪比這個年輕國家與島嶼的所有歷史。

  本書共有十五個章節,每章都是阿嬤人生中各個時期的主題,有進行式的,也有站在人生末端去回顧的。從出生便作人養女,外出做了各行各業討生活,其中有許多是我們現在根本沒見過、甚至沒聽過的活兒,比如撿蟲窩裡的絲繭去織布,或收集日本人留下的衣物,改為童裝或裙子再轉賣,這稱為「賣估衣」,等等。當然,最重要的是,阿嬤創立了至今仍是清水鎮上最知名的餅行「百珍香」,他們家作餅的歷史,竟可上溯到清末時代,歷史不可不謂久矣。

  而這幾個人生的重大主題,皆繞著時代所行走,因此也能以小人物的視角窺見日治時期、二次大戰、國民政府來台、動盪與貧窮、發展與富裕等島嶼背景。阿嬤的心聲代表了那個時代的庶民聲音,樸實而直接,沒有官方的歌功頌德,沒有歷史學家隔了一層膜的生硬論調,也沒有政治人物的情緒化叫喊,因為踏踏實實、刻骨銘心的生活過,所以深切的明白這都是人的際遇,怨人怨天還是要這麼過,她只好安安靜靜,要談,也是輕描淡寫的談,很苦,也只喊了一個「苦」字,其餘什麼也不說。真正經歷過的人,反而是最靜默的,因為一切都明瞭於心。

  吳念融女士身為一位紀錄者,不但很忠實的將阿嬤一生的行誼完整記下,甚至也很精準的用文字抓出了阿嬤說話間的語氣與神氣。本書的文字有一種老人家拙於言談形容,也不喜歡這種做作的感覺,只本著心,直接做出來、說出來。因此讀起來有一種憨直,甚至可謂毫無修飾的文采,對於早已讀慣文學家那才情豐沛的文筆的我們,初見倒是有些一愣,不過讀深了,也就明白為何如此,若這是一篇講究詞彙的文章,那阿嬤的身影與味道也就盡失了,因為阿嬤其實不識字,那個時代不讓女人習字的。

  不過,若這部書只有文字,那倒也顯得異常單薄,但因為配合了繪者翁君菱那溫馨質樸、又帶些童趣與想像的插畫,使得阿嬤的一生更加立體起來。畫紙的紋路,顏色的古樸,線條的柔和,宛如沙啞的樂聲的色鉛筆筆跡,營造出一種老相片式的模糊朦朧,正好適合阿嬤的回憶註解,是帶我們回到那個年代的重要媒介。

  而繪圖的風格也不是都停留於此,隨著阿嬤的年歲增長、時代社會越往前進,會發現色彩越加鮮明,構圖更為活潑,與過去的回憶有了區別,這正也代表了阿嬤對這段人生的看法--

  不要悲觀,生命會越走越好。她的九十二歲,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編輯書評 / 遠景二號小編 / 回覆(0) / 閱讀(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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